父亲的足迹

来源:     2020-12-10 14:53:08    

  我心目中的父亲就像一部书。当他永远离开之后,这部书显得更加厚重。我用身去感、用心去读、用情去悟,努力让他的形象日趋丰满、立体。我沿着他跋涉的足迹,一遍遍穿越、梳理他记忆的片段, 去回溯,去追忆,去探寻他跟着共产党奋斗一生的动力源头。

  流亡江南地

  父亲一生坎坷。在他的奋斗篇章里,投笔从戎、投身共产党队伍,是他最关键、最华彩的一章。

  父亲出生不久,家乡武安就被日本侵略军占领了。幼年的父亲就尝到被外族欺凌的耻辱。每天他都看到,轰鸣而过的火车拉着磁山的铁矿石运往日本。他被日本兵从炮楼里放出狼狗追着咬,吓得他胆战心惊……那段耻辱的记忆,让他刻骨铭心。

  十四岁那年,父亲随经商的祖父到河南开封求学。他在《我的回忆》中写到:“抗战胜利,国民党政府并没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1948 年初,国民党军对开封狂轰滥炸。我在‘复和庆’绸缎庄的后楼平台上,看到国民党军的野马式战斗机,低空呼啸, 一次次向地面扫射,开封城到处残垣断壁。无奈,我随南迁的中学开始了流亡生活。”流亡路上,父亲看到路边避祸的人群,满眼悲戚景象。

  1949 年初,祖父在上海得知父亲流亡到了金华, 立即写信让他来见面并叮嘱道:“跟着学校好好读书,不许当兵!”繁华的大上海,父亲只匆匆一瞥,随即踏上了沪杭线的列车。江南的初春阴冷潮湿,十六岁的少年, 不知本身的命运走向何方。他只看到空中不时有飞机飞过,地上国民党军坦克轰轰碾过稻田。那时,列车上突然出现国民党军抓壮丁。面对反复盘问,年少的父亲出奇的沉着冷静,以我是流亡学生应对躲过。之后他将身一转,就坚定地跟着共产党,义无反顾地投入到血雨腥风的战场,为建立和建设新中国经受血与火的洗礼。

  挺进大西南

  我的思绪常伴随着父亲的回忆,穿越到七十多年前战火纷飞的江南之地。

  那时,父亲他们在兰溪的家庙呆不下去了。一帮流亡学生,把行李放在一节火车车厢上,推着车厢一路流荡,最终无奈停在了浙江大学校园内。

  一天早晨,父亲被音乐老师叫到操场,介绍认识了一位解放军干部。他向父亲和同学们讲述了当前国家形势,号召大家参加革命报效祖国。听着他的演讲,父亲的脑海里浮现着截然不同的画面与景象: 共产党解放了的家乡,到处欣欣向荣,人民欢天喜地; 一路流亡的国统区,难民遍野人心惶惶;国民党军不顾百姓对开封狂轰滥炸;解放军开进金华、校园时的护城爱民举动……父亲突然觉得脑海豁然明亮,第一个报名参加了解放军。那一刻,阿谁十六岁的少年, 是否记得祖父“不许当兵”的叮嘱?知不知道此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六十多年后,面对我的追问,父亲说: “很简单,不本地主,不做商人,跟着共产党走本身想走的路。”

  父亲被编入二野第 10 军 29 师政治部宣传队。解放大西南,行程 4000 多公里。行军途中他得了恶性疟疾,每天下午高烧打寒颤。不久又得了疥疮,手心、手指、臂部、腹部全是脓疱,刺痒难忍。他跟不上大部队,只好尾随辎重连行军。为了早日追上大部队,他把心一横,一次服下了两天的药。病情刚一好转他就急匆匆追赶师部去了。进军途中,一次师政治部排练节目进行行军动员,安排父亲扮演女学生, 他心中不肯,索性让战友给自已剃了个光头。首长一看到他那形象,先是哈哈大笑,随即严厉地批评道“: 要牢记,部队交给的任务不管多难、多危险,都不许打任何折扣!”六十多年后父亲讲述这一段时,我看到他苍老的脸庞瞬间掠过一丝笑容……

  跨过鸭绿江

  1950 年 12 月的一天,父亲正在四川内江乡下开展工作,突然接到火速归队命令:29 师划归 15 军并立即集结,赴朝鲜参战。祖父得知消息立即赶到军营叮嘱道:“到国外兵戈太可怕了,你千万不要去!到东北后你就跳火车,暗暗地到洮南找你姑姑去!”父亲当然不会当逃兵!一天后半夜,他跟随部队在静谧的夜幕里暗暗地走过鸭绿江大桥。刚一下桥就遭到美军飞机的轰炸,身边的战友瞬间就牺牲在他眼前。过封锁线时,每过半个小时美军就进行一次炮击。他看到前面一个排正过一座小桥,突然遭遇炮击, 霎时间全军覆没。待他们终于淌水过河,回身望去, 薄暮之中牺牲的战友横七竖八散落成片,河水已被鲜血染红……

  2002 年 8 月我来到丹东,想走一走、看一看父亲走过的路。清晨,天空下着小雨,我站在鸭绿江边抬眼望见那场战争留下的印记——鸭绿江断桥。我乘车从新桥驰过,但见烟雨蒙蒙、残桥伫立,江水滔滔、静默无言……

  之后,父亲在朝鲜跟着部队一直打,打过平壤, 直到汉城。角圪峰阻击战,是父亲亲历的最惨烈的战役。地上大炮轰,天上飞机炸,伴着敌机俯冲扫射。那一仗,整整打了七天七夜。他熟悉的一位营长,舌头被打掉了,手捂着嘴,血顺着指缝往外流。五次战役之后,父亲被分配到深山里的军火库。山洞外大雪纷飞,冰天雪地;山洞里,他头枕着一把手枪,忍受着零下 38 度的极寒,严守着弹药器械。饿了,爬到洞口抓上几把雪,拌上炒面,就是一顿饭。我问父亲, 死那么多人,你不害怕吗?他说,当兵兵戈流血牺牲, 那是每分每秒都会发生的事情。他说有一天在朝鲜老百姓家里,突遇敌机扫射,眼看着身边战友的一条腿瞬间就断了。哪容你有时间害怕,要赶快帮他包扎! 在战场上,每天就是认真干好本身的事儿。

  数年后,我到朝鲜参不雅观,去走一走父亲曾经的战场,试着感受着他曾经的脉动。父亲就是从那血肉横飞的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走出来的啊,那时他才 18 岁。当电视剧《三八线》播出时,看着剧中一幕幕战争场景,我犹如亲历其中,心中虽有揪心的痛, 但更多的是骄傲和欣慰。

  走进大会堂

  上甘岭战役前夕,父亲接到命令回国。党中央要组建海军,从志愿军所属 29 师选调人员。父亲是解放前的初中生,属于知识分子。经过考试、测验, 他脱颖而出,加入了海军队伍。

  1952 年 9 月,父亲乘坐火车一路南下,来到了六朝古都南京,进入海军预科学校。学校坐落在南京下关的狮子山上,从山顶眺望,但见长风潇潇,江水浩荡……但父亲无暇游览古城的名胜古迹,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功课的学习中。1952 年 10 月至 12 月,在南京海军预科学校短短的三个月,他废寝忘食刻苦学习,最终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顺利考入海军第二航空学校。1952 年底,父亲来到青岛沧口,在海军第二航空学校学习三年。1955 年 3 月毕业后,他乘坦克登陆舰,从青岛出发,迎着波澜翻涌的波浪来到大连。从此,他服役于海军北海舰队,任海军航空兵第五师十三团机务处军械助理。

  透过学习成绩表、证书、简历,可看到父亲在部队的工作轨迹。在朝鲜战场,他已是排级,火线加入中国共青团;1956 年他晋升副营级;1956 年 5 月, 晋升副团级;1957 年下半年到 1958 年,他又降为营级、副营级。职务的变换、升降,父亲心态超然。面对我的询问,他说因为编制职数职务级别时有变化, 这是很正常的事。级别凹凸没有什么关系,共产党的军人,就是要牢记党和人民的利益。

  因为家庭成份问题,父亲入党受阻。但他无怨无悔,不懈追求。无论什么场合只是埋头苦干。兵士的活儿、下级的活儿、旁人的活儿,是工作就干, 不分份内份外,也不论白日黑夜。只要需要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1960 年 9 月,父亲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 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父亲服役海军期间,参加了击落美国飞机的战斗。战斗英雄舒积成一人击落两架敌机,飞机上的照明弹和炮弹就是父亲安装的,他们联手第一次成功击落了美国 U2 飞机。1967 年,父亲被选为海军航空兵北海舰队学习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代表。12 月3 日,他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受到毛主席、周总理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这张大幅照片,他爱之惜之, 一生珍藏。

  挥汗黄土地

  1969 年 10 月,父亲复员回到老家。他自小离开家乡,对农村农活一无所知。由于不懂农业耕种技术, 他只能干担粪、挑水等最重、最累、最脏的简单农活。一天五晌,他整天扁担不离肩。一天下来肩膀红肿就起了血泡。母亲给他做个垫肩也不起太大作用。最让我难忘的拾蛋店秋收前的一天早上,父亲下地干活刚一晌工夫,就湿了三身衣服。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常常流泪。父亲对母亲说:“回农村是组织的安排, 还征求了咱的意见。我曾是军人,是一名老党员,我们不能有任何怨言。再说比起行军兵戈,比起在朝鲜爬冰卧雪,这点儿苦算个什么!”父亲十六岁参军, 出生入死,面对逆境坚韧不拔。他心里认为扛枪兵戈与挑大粪,维修战机与挥撅头补缀地球,都是革命工作。

  在农村的日子里,父亲一心想着赶快学会农业技术,当一名优秀农民。他不忘自已是共产党员,曾经的军人。村党支部开会,他总是第一个到会。生产队有集体活动,他第一个参加。街坊邻居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乐于相助。他任劳任怨的心态、雷厉风行的军人作风,村民和村、队干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慢慢地在心里为他竖起了大拇指。

  再战铁矿山

  1970 年 6 月,父亲响应号召参加了邯邢基地建设。武安北部山区白鹿寺村南山坡上的临时工棚仓库,既是他的工地也是他的宿舍。

  数十年磨练出的军人气质、军人作风和中共党员本质,使父亲在产业工人聚集之地凸显出来。他像以前一样,份内的工作做到最好,份外的事情积极主动做。他很快博得了组织的必定、群众的赞扬。年底,他被评为科室先进,车间先进,成为了公司的先进工作者,晋升为 3 级工。他把感恩化作工作热情,不竭作出新成绩。

  露天铁矿建设主要是剥岩、运渣。大量的翻斗卡车,呼啸着驰过半山腰的仓库门前。一天中午, 一辆载重卡车在仓库门前抛锚,工程受到影响。此时北风凛冽,司机急得满头大汗。打饭回来的父亲见此情景,不顾一切立即爬到汽车下面,靠着多年军机军械维修经验,很快排除了故障。车队领导得知情况,找到公司领导,想把父亲调到车队。劳资科征求父亲意见说:“与库工比拟,汽车补缀工又脏又苦又累,你本身决定吧。”父亲不假思索说:“我个人服从组织。”父亲刚到车队工作不久,遇到了因调整工资工人闹矛盾事件。公司党委书记把父亲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说:“你当过兵,是支部委员。关键时候,你必然要解决这个难题!”父亲找党员谈心,做矛盾双方的思想工作,还通过表彰信、广播稿等方式宣传正面典型,很快化解了矛盾,车队的工作热情又高涨起来。后来党委书记在多种场合评价说老徐同志工作细致,讲真话,干实事,是个老实人,是名好党员。

  不竭地跋涉

  父亲从家乡出发,跟着共产党一路跋涉走遍万水千山,离休之后回归家乡,心里始终惦记着党和国家的兴旺发达。

  2018 年,我陪父亲在病院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个中秋节。那天,父亲第一次对我说了许多的话。他说:“我这一生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参加解放军, 跟着共产党奋斗了一辈子。我就是一个平凡的人,一辈子信仰共产党。无论遇到多苦多难的事,这信仰支撑我一路走到现在。人都有一死,这是自然规律。只是遗憾啊,恐怕不能亲眼看到解放台湾祖国统一了……”父亲讲述的信仰与生死不雅观,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记得刚上班不久遇到了一次矿难,我很害怕, 去找父亲。他面无表情地说:“遇到一点事就来找我?你要学会本身面对,赶紧回去好好上班!”当时我觉得父亲不近人情,心里有些抱怨。那一年,我刚担任了团支部书记不久,父亲骑车翻越了两座山岭到宿舍找到我,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不能满足现状啊,要有更高的抱负追求!”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接着说:“这是我写的入党申请书基本格式样本, 你要把本身的真实想法写进去,及早交给党支部。” 父亲总在我人生的关键节点,为我指引标的目的,给我奋进的力量。

  2019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为父亲颁布了国庆 70 周年纪念勋章,遗憾的是他并没有比及这一天。

  洺河南岸,鼓山北麓,是父亲长眠之地。捧着勋章站在鼓山脚下,我的眼里满含泪水。曾经目睹和经历过父亲工作、生活的一些场景片段,如过电影般在我脑际闪过:大连海军机场战机下穿梭忙碌的身影;一身油污从汽车下面爬出来的情景;步履蹒跚走到单位交党费时颤颤巍巍的双手……我用心灵感应父辈们的精神财富和精神内涵:一是信仰,二是忠诚。如果说他们刚投身革命队伍时思想有些朦胧。但从他们成为中共党员那一刻起,共产主义和奋斗就紧紧绑缚在一起。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岁月;无论是成绩辉煌,还是身处逆境,他们对党和党的事业初心不改,终其一生,任劳任怨, 忠贞不渝。

  鼓山巍巍,洺水漾漾。沿着父辈的足迹不畏艰难地跋涉,是子孙们的责任。父辈们的精神薪火必然会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以取出的弹片,晚年还坚持去学校给孩子们讲革命故事,传播共产主义信仰。他带着一颗革命者的赤诚之心一直奉献到九十多岁。

  每一个家庭的成长故事都浓缩着每一个民族、国家的发展历程。我常常回忆这些流年碎影,也更加感怀那些红亮的心,感恩那些红色的情。许多年后, 站在雨花台革命英雄纪念碑前,我常想是什么力量, 能够让手持屠刀的侵略者深受震撼心惊胆战,能让赤手空拳的百姓团结一致,奋起抗争?那应该就是中国共产党誓死如归的勇敢气魄和中华民族万众一心的团结之力吧!转眼间,我作为家族的第三代,经过读书奋斗考入了南京的一所大学,成为家族在南京的第一代开拓者,并在南京扎下了根。不觉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我成了新南京人,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享受着幸福美好的新生活。

  记得疫情过后的一个清晨,母亲打来电话说托共产党和政府的福,比来又上调退休工资了,往后的日子更加好了。

  一轮红日升起,一幅幸福美好的新画卷正徐徐开启。